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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
【治病】【第四章】【作者:猫九大大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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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
猫九大大
时间:
2026-8-9 10:14
标题:
【治病】【第四章】【作者:猫九大大】
本帖最后由 xlalahoo 于 2026-8-9 13:47 编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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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原创作者:
猫九大大
第四章
小娥不再去诊所了。
最后一副药吃完以后,她把药方收进了柜子里,和赵永强的旧衣服放在一起。底下的灼痛已经好了,偶尔还会有一些刺痒,但她不再管它。她用热水洗,用盐水洗,用婆婆泡的艾草水洗。她想,洗着洗着也许就全好了。
陈医生说过,最好再巩固一个疗程。她没有去。她告诉自己,药已经吃完了,炎症已经消了,不需要再去了。
这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,但她在心里知道,这不是真正的理由。真正的理由她说不清楚,就像她当初说不清楚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一样。那是一种模糊的、没有形状的不安,像雾一样,散不开,也抓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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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她试图把它想清楚,它就缩成一团,躲到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去了。但每次她走过村口,远远看见那条巷子,它又会从角落里探出头来,让她心跳快一拍。
她绕着那条巷子走。去小卖部买东西,她宁可多走半里路从村后绕过去。去河边洗衣裳,她也不再走大路了,走那条墙根下长满野草的小路。她没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。她甚至没有跟自己解释。
有一天下午,她去小卖部打酱油。
小卖部是大槐树下面那间临街的屋子,门面很小,窗户上钉着木板,木板上用粉笔写着“烟酒糖茶日用百货”。马大勇坐在柜台后面,一边嗑瓜子一边听收音机,收音机里在放样板戏,李玉和在唱“临行喝妈一碗酒”。
小娥把酱油瓶子放在柜台上,马大勇拿起漏斗给她打酱油。黑褐色的液体从大缸里舀出来,顺着漏斗灌进瓶子里,咕咚咕咚地响。
“你家永强多久没回来了?”马大勇一边打酱油一边问。
“两年了。”
“两年了啊。”马大勇啧了一声,“他也不容易。你也不容易。”
小娥没有接话。她把酱油钱放在柜台上,拿了瓶子准备走。马大勇又说了一句:“秀英说这两天老看见你在后头小路上走。你咋不走前街了?”
“凉快。”小娥说。
马大勇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小娥拿着酱油瓶子快步走出了小卖部。她走得太快了,酱油从瓶口溅出来,滴在手背上,深褐色的,黏糊糊的。
她在路边蹲下来,从地上捡了一片树叶擦了擦手背。酱油渍擦掉了,留下一道淡淡的褐色痕迹,像一小块陈旧的瘀伤。
她蹲在路边,看着大槐树的方向。树下还是那几个婶子在纳鞋底,秀莲嫂也在,手里拿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,正跟旁边的翠兰婶说话。秀莲嫂说了一句什么,翠兰婶笑了起来,笑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小娥看着秀莲嫂,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河边洗衣裳的那个下午。秀莲嫂压低声音跟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他那儿有特殊的疗法。”那个表情,那个语气,那个说完以后就不再多说的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她现在想起来,觉得那微笑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头。那不是“给你介绍一个好医生”的微笑。那是别的什么。她说不上来。
秀莲嫂后来再也没问过她看病的事。
按说秀莲嫂应该问的。她是介绍人。村里人介绍大夫,事后总要问一句“管用不”“好了没”,是关心,也是确认自己的推荐没出错。但秀莲嫂一个字也没问过。
小娥从诊所出来以后,在河边碰见秀莲嫂好几次,秀莲嫂照常跟她聊天,说闲话,开玩笑,但从来不提陈医生。就好像她自己忘了她说过那句话。
小娥知道她没有忘。秀莲嫂这个人,记性好得很。去年谁家借了她一碗米没还,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不是忘了。她是不想提。
为什么不想提?
小娥把酱油瓶子重新抱好,站起来,继续往回走。这个问题跟着她走了一路,像鞋底上粘了一块口香糖,走到哪儿粘到哪儿。
又过了几天,小娥去河边洗衣裳,碰见了马秀英。
马秀英是马大勇的老婆,四很赞哦,瘦高个,脸很窄,颧骨高高的,眼睛总是低着看人。
她是那种不喜欢说话的人,河边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时候,她就蹲在最边上默默地洗,偶尔抬起头来笑一笑,笑容很淡,像水面上漂着一层薄冰。
小娥平时不怎么跟她说话,不是不喜欢她,是两个人性格太像了——都不爱开口,两个闷葫芦碰在一起,只有沉默。
但这一次,马秀英主动挪到了她旁边。
“你去过陈医生那儿了?”马秀英问。她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小娥的手顿了一下,棒槌停在了半空中。“去过。咋了?”
“没咋。”马秀英低着头继续搓衣裳,“你那个病,好了没?”
“好了。”
“做了几次治疗?”
三次。小娥差点脱口而出,但她咬住了嘴唇。“就是拿了几副药。洗洗就好了。”
马秀英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小娥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但那一瞬间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关切,是确认。像两个人在人群中忽然对上了一组暗号,确认了彼此是同一种人。
然后马秀英低下头继续洗衣裳,再也没有提这件事。
小娥蹲在原地,心跳得很快。马秀英问的不是“陈医生开的药管不管用”,她问的是“做了几次治疗”。她知道有“治疗”这回事。她知道那不止是拿药。她也去过。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,在小娥脑子里劈了一下。马秀英去过。马秀英知道。马秀英选择了沉默。
小娥把衣裳匆匆洗完,端着盆子快步走回家。一路上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——马秀英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?她是不是也躺在那张检查床上?她是不是也听到了那句“这是在治病”?
她出来的时候,是不是也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?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,一遍一遍地洗,怎么洗都洗不掉那种触感?
这些问题在小娥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但她一个答案也没有。她不可能去问马秀英。那是不能问的。问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也有同样的疑问。而承认疑问,就等于承认自己可能被骗了。
被骗了而不知道,那是蠢。被骗了而不敢说,那是怂。被骗了还去了第二次第三次,那是什么?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把三次治疗的经过从头到尾地捋了一遍,每一个细节都掰开了揉碎了反复想。帘子。塑料袋撕开的声音。冰凉的触感。
左手在她小腹上按压,右手在帘子外面操作。她从头想到尾,又从尾想到头,像一个推磨的驴,绕着同一个圆走了一遍又一遍。
她发现了两个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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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问题:她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个“指套”。
每次陈医生都先让她在帘子后面躺好,然后才撕开包装。她听到声音,感觉到触感,但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那个东西长什么样。它在撕开的瞬间就被戴上了,用完以后直接被扔进垃圾桶,她连它的影子都没见过。
第二个问题更让她不安:她最后一次陈医生用来给他治疗的到底是什么东西?
她不是傻子,那种进入身体是感觉,和永强在家的时候进入她身体的感觉差不多,唯一的区别是,医生是戴了他嘴里说的医疗器械,那个滑不溜丢的给药用的乳胶手套,但是普通人的手指不会那么粗。
这两个问题叠在一起,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。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不安是小题大做,是因为自己没见过世面、不懂医学。但现在她开始怀疑,也许不安才是对的。也许身体比脑子诚实。
她把这个念头死死地压了下去。她告诉自己,没有证据的事不要胡思乱想。陈医生给村里人看了二十多年的病,救过无数人的命。
谁家的娃发烧抽搐,半夜三更去拍门,他二话不说爬起来就往人家里跑。谁家的老人犯了哮喘,他守在炕边一整夜,眼睛都不合一下。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做那种事?一定是自己想多了。
她把被子蒙在头上,强迫自己不再想。但脑子不听话。脑子在被子底下继续转,转了一圈又一圈,转到最后,她终于累了,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
第二天下午,她去地里给菜浇水,路过村口的时候,看见一个外村的女人从陈氏诊所的方向走出来。
那是个年轻女人,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,穿着碎花褂子,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不太正常,像是一口气没喘上来。
她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,步子迈得又小又急,走得很快,但不稳,像踩在棉花上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地面,不看任何人,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布包的带子,攥法和自己一模一样。
小娥站在菜地边上,看着那个年轻女人从大槐树下走过。树下几个婶子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。秀莲嫂也在,她手里的棒槌响着,和平时一样,一下又一下,不快不慢。但她没有抬头看那个女人。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。
小娥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这个女人脸上那种表情——收紧了的,空白的,像把什么东西使劲压在了底下——和她第一次从诊所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越来越远,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里翻上来。她扶住菜地的篱笆,弯下腰,干呕了两下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眼泪却出来了——不是因为恶心,是因为她在那个女人的背影里看到了自己。
她蹲在菜地边上,把脸埋在手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听见有人在喊她。“小娥!小娥!”
她抬起头。是赵小芳。赵永强的妹妹,她的小姑子,嫁在隔壁村,好几个月没回娘家了。
小芳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褂子,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,沿着土路走过来。远远看见小娥蹲在菜地边上,加快了脚步,小跑着过来。
“嫂子!你咋蹲在这儿?不舒服?”
小娥赶紧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“没有。低头拔草,蹲久了头晕。”
赵小芳跑到跟前,仔细看了看她的脸。“你脸色不好。是不是又犯病了?”
“没有。好了。”
“真好了?”
“真的。”
赵小芳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挽起她的胳膊往回走。“我妈呢?”
“在家。你来咋不提前说一声?”
“又不是外人,说什么说。”赵小芳大大咧咧地说,她的性格和赵永强完全不一样,活泛,爱说话,嘴快。
她一边走一边跟小娥唠嗑,说婆家那边的鸡养了多少只,说婆婆最近老让她干活,说丈夫写信来说过年也不一定回来。
小娥听着,心不在焉地点头。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赵小芳忽然停住了脚步,像是想起了什么事。她把篮子放在地上,凑到小娥耳朵边上,压低了声音。
“嫂子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你知不知道,咱村的陈医生,看妇科看得怎么样?”
小娥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。她转过头看着赵小芳,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问他干啥?”
“我婆婆让我去找他看看。”赵小芳说,声音还是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什么不太好意思的事,“我最近底下也不太舒服。我婆婆说陈医生手艺好,村里的女人都去他那儿。让我哪天顺路去看看。”
小娥一把抓住赵小芳的手腕,力道大得赵小芳吃了一痛。
“不许去。”
赵小芳愣住了。“咋了?”
“不许去。”小娥又说了一遍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小芳,眼眶红红的,那种红色不是要哭的红色,是烧的,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生了一堆火。
“嫂子,到底咋了?”
小娥张了张嘴,然后又闭上了。她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来。她没有一个可以说的句子。
她没有一个可以被小芳听懂的句子。她总不能说——他给我做了一种治疗,我觉得不对,但我没有证据,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,我只是觉得不对。
这种话,在小芳耳朵里会变成什么呢?会变成一个胡思乱想的嫂子,没凭没据地败坏一个好医生的名声。小芳会听吗?不会。小芳会告诉她婆婆,她婆婆会告诉别人,然后整个村子都会知道赵永强家的媳妇疯了,她污蔑陈医生。
小娥松开了手。
“反正,你别去。”她说,声音已经泄了气,瘪下去,软塌塌的,“镇上新开了卫生所,有个女医生,手艺也好。你去镇上。”
赵小芳看着她,眼神里充满了困惑。但她没有追问。她了解这个嫂子——平时话不多,但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发疯的人。如果她说“不许去”,一定有她的道理。也许那个道理不方便说。也许她需要时间。
“行,”赵小芳说,“那我听你的。我去镇上。”
小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。她弯下腰,帮小芳拎起篮子。
“进屋吧。妈在厨房。”
她推开院门,让赵小芳先进去。然后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村口。大槐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撑开一大片浓荫,树下的人影影绰绰,看不太清。
但她知道秀莲嫂在那里。她知道秀莲嫂一定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只永远纳不完的鞋底,棒槌一下一下地响着。
她转身进了院子,把门关上了。门闩插上的声音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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